錢穆的文學研討,不該以專業水準權衡
原教學場地標題:非專業的文學研討
作者:陳平原
來源:《東方早報·上海書評》(2016年6月12日)
時間: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蒲月初八日乙丑
耶穌2016年6月12日
現代學術的一年夜特征是專業化。時至本日,還說“一物不知,儒者之恥”的,不是天賦,就是癡漢。承認“術業有專攻”,并非逝世守楚河漢界,選擇適當的時機高低求索,擺佈開弓,這樣聰明的學者年夜有人在。考慮到傳統中國文史不分炊,“史家”愿意“論文”,從來不會被低估,反而能夠被高看一眼。
二十年前北京年夜學出書社發布王瑤主編的《中國文學研討現代化進程》,討論晚清以降十七位研討中國文學的大師,此中前幾位如梁啟超、王國維、陳寅恪、胡適、郭沫若等,都是文史哲兼通,開一代風氣的年夜人物。此外,顧頡剛的《孟姜女故事研討集》、傅斯年的《中國現代文學史講義》、范文瀾的《文心雕龍注》以及鄧廣銘的《辛稼軒年譜》等,也都是史家談論中國文學的高深之作。那么,錢穆(1895-1990)講述、葉龍收拾的《中國文學史》,能否可放在此系列中談論呢?答曰:不可,因其屬于淺顯讀物,不像上述諸君在中國文學研討方面有所衝破,值得專家認真對待。
葉龍收拾的錢著《中國文學史》,前年在《深圳商報》連載,往年由成都的六合出書社發行,發行狀態很好,但媒體及學界的評價天差地別——前者熱情擁抱,后者置若罔聞。我的立場居中,既不認同過度吹噓,也不主張完整抹殺。在我看來,這是一位歷史學家偶爾客串講授“中國文學史”課程的記錄收拾稿,不該以專業水準來權衡,而應重要著眼于課堂呈現、通才理念以及文明自負。這樣,才幹準確地為此書定位。
從講演錄到文學史
葉龍收拾的《中國文學史》,并非錢穆第一種文學研討著作。作為史學家,錢穆重要以《先秦諸子系年》《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》《國史年夜綱》等在學界享有盛名。此外,還有良多學術史、思惟史或文明評論書籍,“惟有關文學方面,僅有一冊,名《中國文學講演集》”(參見《八舞蹈場地十憶雙親•師友雜憶》314頁,長沙:岳麓書社,1986)。這是錢穆八十八歲完成《師友雜憶》時的感嘆。言下之意,這方面的任務,他本來可以且應該有更多的結果。大要是為了彌補此缺憾,第二年臺北的東年夜圖書公司發行《八十憶雙親•師友雜憶》,同時發布了錢著《中國文學論叢》。
1963年噴鼻港人生出書社版《中國文學講演集》收文十六篇,1983年東年夜圖書公司發行的《中國文學論叢》在前書基礎上,添加了十四篇。這兩冊“文學論”,基礎上都是演講稿,“并沒有一貫的計劃和結構”,且因“聽眾對象分歧,記錄人亦分歧,是以所講所記,精粗詳略各分歧”,但作者對自家講授中國文學的才能及程度還是很有自負的:“我曾在新亞講過兩年中國文學史,比較有系統,但我在冗忙中,并未能把學生課堂筆記隨時收拾刊定。”(參見錢穆《〈中國文學講演集〉自序》)半個世紀過往了,這收拾課堂筆記的遺愿,總算由門生葉龍代為完成。在這個意義上,錢著《中國文學史》的發行,還是可喜可賀的。
支出《中國文學講演集》的《中國文明與中國文學》《中國散文》《中國文學中的散文小品》,以及支出《中國文學論叢》的《中國文學史概觀》《再論中國小說戲劇中之中國心境》等,都值得一讀。除了這幾篇文章自己自有佳處,還因其與錢著《中國文學史》有頗多關聯。此外,錢著《中國學術思惟史私密空間論叢》(合肥:安徽教導出書社,2004年)卷一的《讀〈詩經〉》《〈西周書〉文體辨》,卷二的《中國現代散文——從西周至戰國》,卷三的《讀〈文選〉》,卷四的《雜論唐代古文運動》《教學場地讀〈柳宗元集〉》《讀姚鉉〈唐文粹〉》等,也都是在講授文學史課程時略有設法,日后擴展成專題演講或專業論文的。也就是說,從專業角度考量,錢穆談論“中國文學”的精華,不在這冊課堂筆記收拾本中。
除了課堂講授的特點,還必須考慮錢穆自己的學養與精神。1955年的錢穆,正為掌管新亞書院事務忙得不亦樂乎。自1949年秋天創校,到1964年炎天辭職,加上此前亞洲文商學院一年,錢穆自稱“亦為余生平最繁忙之十六年”(《八十憶雙親•師友雜憶》308頁)。看一介書生若何赤手起身,與諸同志齊心協力,在兵荒馬亂之際,為延續中華文明血脈而艱難辦學,還是很讓人感動的。這種任務狀態,與三十年月在北年夜教書,每周四節課,旅居湯用彤家,離太廟很近,經常在參天古柏下備課,“發思講座場地古幽情,一若惟此最適宜”(《八十憶雙親•師友雜憶》147頁),完整不是一回事。
雖說錢穆早年熱愛文學,教過中小學國文,可長期盡心盡力治史,無暇他顧;現在挑起講授中國文學史的重擔,近乎急就章,不成能有幾多出色的見解。清楚此書的來龍往脈,對錢著《中國文學史》就不會過高等待或過分苛求。
錢著《中國文學史》共三十一章(含“緒論”與“結論”),從先秦一向講到晚清,1對1教學這般貫通性著作,沒有長期積累,很難一揮而就。此書學術程度不高,但作為散文閱讀很不錯。這么說,并非完整貶義。現在的文學史著作,部頭越寫越年夜,越說越復雜,知識傳授很周全(準確與否不論),但年夜都不成讀。錢著則相反,學術創見甚少,但都雅,一口氣就能讀完,偶爾還會心一笑。錢著其實參考了不少別人著作,但從不聲張;專業著作不克不及這么做,課堂則無所謂。尤其是講文學通史,沒有人全都了然于胸的,有所借鑒很正常。只不過以下這段話,因媒體的再三引述,把大師的胃口吊得很高:“直至本日,我國還未有一冊幻想的‘文學史’出現,一切尚待吾人之尋求與創造。”(錢著《中國文學史》第4頁,下同)其實,錢穆只是泛泛而論,并非自我標榜;讀者正不用自作多情,以為錢著真有此成績。
談論錢著《中國文學史》,無妨就以第三篇“《詩經》”為例。講中國文學史,《詩經》是重頭戲,誰都繞不過往,很能考驗講者的學術程度及授課技能。錢穆先從“《詩經》的話很美”說起,強調“昔我往矣,楊柳依依;今我來思,雨雪霏霏”,確實“與東方荷馬史詩之風格意境完整分歧”。“‘楊柳’代表惜別之意有三千多年。樹枝搖動有親近之意,可以說,東方并沒有這般傳統的文明。共享會議室中國三千年之古典文明,其簡明乃有這般者。”(11頁)接下來,略為解釋什么叫風雅頌、賦比興,斷言《詩》三百篇“實即寫物抒懷之小品”(14頁)。再引兩句陶詩,還有陸游暮年山村寫作,贊揚其好就好在天人合一。“吾人如欲清楚此種詩境,必須先懂賦比興,是到了天人合一、心物合一的意境,這與東方文學分歧。東方之神性,乃依附內在命運之設定,故鬧成悲劇,如《鑄情》(引者按:即《羅密歐與朱麗葉》)。馬克思要達到把握本身命運,要打垮敵體,絕不克不及戰爭共處,故不會有天人、心物合一個人空間,亦不會有如‘好鳥枝頭亦伴侶’那樣的詩。”(15-16頁)為了說明什么叫“起興”,錢穆又一一講解唐人張籍的《節婦吟》、唐人朱慶馀的《近試上張水部》、五代溫庭筠的《菩薩蠻》,最后拉回到本篇主題:“所謂‘奇文共欣賞’,欣賞的心境等于第二次的創造。如‘昔我往矣,楊柳依依……’此詩對每一位欣賞者均可作出分歧的創造,故永遠是活文學。”(20頁)這般吃重的一課,錢穆講得很輕松,東拉西扯,聽起來好玩,只是關于《詩經》的專業知識著墨太少。不談政治立場,單從“授業”角度,這么教《詩經》是不太及格的。
一部中國文學史,當然可以有各種教法,輕重緩急之間,若何處理,就看講者的才能與旨趣。課堂上的錢穆,喜歡中外比較,惋惜外國文學非其所長,話雖說得風趣,但多不靠個人空間譜。別的,既然講通史,元明清三代的小說戲曲,無論若何不該草草打發。只講古典詩文而藐視小說戲曲,清末平易近初有過(如林傳甲),但二十年月以后的課堂及著作,不太能夠這么做。這本是明顯的缺憾,可作者故作鎮定:“小說戲曲這一類文體,在東方算是正宗,在中國則否則”(290頁);“詩文可以說是中國文學的正宗,這是客觀的講法,《水滸傳》《紅樓夢》等只是消遣的讀物”(305-306頁)。要真的認定《紅樓夢》何足道哉,那也是一種立場(盡管顯得陳腐);但實際上,錢穆之所以這么做,除了自家沒有幾多研討,重要是看不慣胡適鼎力表揚《紅樓夢》(333頁)。日后,在《中國文學史概觀》(見《中國文學論叢》47-64頁)中,錢穆年夜幅度調整,談現代詩文僅占六頁,而說元明清戲曲小說的竟有九頁,只是在揚《三國演義》《水滸傳》而抑《紅樓夢》《儒林外史》這一點上,還保存了自家的閱讀經驗。
錢著談及詩歌部門,可謂“也無風雨也無晴”。以下這兩段評語,說不上獨創,但總算有點自家體會,且合適作者愛崇儒家的立場:“陶潛、王維和孟浩然三人都是田園派詩人。論性情,孟之性情在王之上,陶之性情更在王之上。陶詩變自孔孟,王詩則變自佛理而帶有政治意識。陶淵明性情如虎,極為活躍,其詩更為可愛。”(201頁)“杜甫的詩不超脫,卻是人生實用的,故其境界比莊子為高,莊子只是一位哲學家;陶淵明與屈原比擬,陶為教學場地人退隱而分歧作:故屈原、杜甫可說已達到中國文學的最高境界,而莊子、陶淵明則較次。”(66-67頁)同樣是滿天星斗、興會淋漓地“談詩”,比起前輩陳衍,或同代人顧隨來,錢穆明顯顯得隔,或謂“不外行”。
錢穆真正有感覺的是古文,這一點在《中國文學史》中看得很明白。第七篇“中國現代散文”、第十四篇“漢代奏議、詔令”、第十七篇“建安文學”以落第二十三、四篇“唐代古文”高低,是較能顯示作者學養與才華的舞蹈教室[第九篇“楚辭(下)”談文學的地區性以及地輿名詞考證,因作者原有相關論文,也能出彩]。這很年夜水平緣于作者早年的文學興趣,以及教習中小學國文的經驗。據錢穆自述,“自念幼嗜文學,得一詩文,往往手鈔口誦,往復爛熟而不已”(《〈中國文學論叢〉再序》)。由韓柳文章進手,逐漸深刻古典世界,最后成為現代中國有名的史學家,這一獨特的治學經歷,在《〈宋明理學概述〉自序》(見《宋明理學概述》,臺北:臺灣學生書局,1984年)中有更為清楚的表述。正因早年沉淪韓柳古文及桐城文章,日后雖轉為治史,一旦需求講授文學史課程,錢穆還是能有若干自家體會。
至于第十四篇表揚曹操寫詔令文“揮灑自若,有話則長,無話則短”;“筆調肆意揮灑,且帶有俏皮而浪漫的情味”(88-89頁),其實得益于作者早年在廈門集美學校教國文時的發現。《師友雜憶》曾談教學場地及發現曹操《述志令》的故事:舞蹈教室“時余方治中國文學史有新得。認為漢末建安時,乃古今文體一年夜變。不僅五言詩在此時興起,1對1教學即散文為體亦與前年夜異。而曹氏父子三人,對此方面有年夜貢獻。惟曹氏此文,不僅不見于《文選》,即陳壽《三國志》亦不錄,僅見裴松之注中。故首加選講。”(《八十憶雙親•師友雜憶》103-104頁)此乃暮年追憶,并非第一手資料,但我還是認可錢穆的自述。
一個中學教師,從《三國志》裴松之注中發掘出曹操的《述志令》,由此悟出建安時期乃古今文體一年夜轉變,并將其選作課文,確實很有目光。問題在于,收拾者葉龍為了表揚乃師學問,稱“曹操在文學上之成績與特別位置,實為錢師近代最早之發現者”(142頁),且在跋語里再三辯駁(343頁),這就有點過分了。因為,“文學貴能自覺獨立,其自己即有獨立的價值技能,此即始于建安文學”(131頁),這樣的年夜判斷,明顯不是錢穆從其謹記的儒家學說中能夠推導出來的;至于“所以有人稱他是一位改革文章的祖舞蹈場地師”(89共享會議室頁)這句話,更是流露錢穆講這兩章時,參考了魯迅的《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》。
錢穆講現代文章,確有自家心得;但為了讓學心理解,借用若干新詞,反而顯得不般配。好比,錢穆推重韓愈,稱他是“中國散文作家之始”(245頁)、“數千年來在中國文學史上最偉年夜的第一流年夜文豪之一”(244頁),這都沒有問題,遺憾的是不恰當地引進“純文學”的概念:“現代的經、史、子雖亦可說是文學,但并非純文學,韓愈在文學上的貢獻是:到了韓愈,才從這批典籍變成純正的散文,即成了純文學。”(224頁)“純文學”這個新詞,從錢穆口中說出來,總覺得有些怪僻。至于稱“中國近數十年來一向搞純文學的,可說只要魯迅一人”(306頁),那就更是不知所云了。《中國文學論叢》中收有《中國散文》及《中國文學中之散文小品》兩文,都在表揚韓愈,一說“散文確獲有純文學中之高尚位置,應自唐代韓愈開始”;一稱“唐人喜歡寫詩贈人,韓昌黎改用贈序和書札等,外形是散文,內情則是詩,是小品的散文詩”(見《中國文學論叢》68頁、88-89頁)。在我看來,后者更為妥當——可見錢穆也在不斷地自我修改。
課堂的魅力及呈現
從學術著作角度批評錢著《中國文學史》,明顯牛頭不對馬嘴;人家本就是課程講授筆記,不成能有幾多創見與新知。只要將會議室出租此書還原到1955年新亞書院的課堂,才幹準確判斷其得掉。幾年前我曾撰寫《“文學”若何“教導”——關于“文學課堂”的追懷、重構與闡釋》(初刊[噴鼻港]《中國文學學報》創刊號,2010年12月;支出《作為學科的文學史》,北京年夜學出書社,2011年),談及康有為、章太炎、魯迅、朱自清、黃侃、汪辟疆、沈從文、顧隨、錢穆、臺靜農等人的文學課堂,特別說起新亞書院的課程設置中,“文章”占很年夜比重,並且由院長親自任教;“錢穆做出這一選擇,或許有師資氣力或學生興趣的考慮,但起碼是對自家的文學修養很有掌握”(《作為學科的文學史》197頁)。
為何要關注文學課堂?那是因為,“晚清以降的中國年夜學,總的趨勢是重‘學問’而輕‘教學’。學問好但不會講課的(如劉師培),問題不年夜;反過來,很會講課但極少著作的(如羅庸),可就年夜年夜吃虧了。當初聲名遠揚,時過境遷,很不難被遺忘”。上過年夜學的人都清楚,那些曾經生氣勃勃地活躍在講臺上的傳授,是多么值得懷念。惋惜的是,“文字壽于金石,聲音隨風飄逝,當初五彩繽紛的‘課堂’,早已永遠消散在歷史深處。后人論及某某傳授,只談‘學問’鉅細,而不關心其‘教學’好壞,這其實家教是偏頗的”(參見《作為學科的文學史》222頁、153頁)。
閱讀錢著《中國文學史》,越發堅定了我的這一設法。錢穆對“中國文學”的閱讀、欣賞與研討,屬于業余性質,分歧適放在學術史上論述;但錢穆對課堂的掌握,對學生心思的清楚,以及演講技能的嫻熟,值得我們關注。上世紀五十年月以降,錢穆的年夜部門著作,其實都是根據演講收拾而成。演講而成書,即使學術深度不夠,也自有其獨特魅力(參見陳平原《有聲的中國——“演說”與近現代中國文章變革》,《文學評論》2007年第3期)。問題在于,不是一切演講或課堂都值得轉化成文字并廣泛傳播的,必須是名家、好課、善收拾,瑜伽場地剛剛能夠珠聯璧共享會議室合,成績一冊好書。
最佳狀態是,演講者口吐蓮花,收拾者共同默契,最后再由作者自己修訂增補,親自授權出書。這樣的書,學界普通將其視同自己著作,如梁漱溟的《東東方文明及其哲學》(陳政、羅常培記錄,上海:商務印書館,1922年)、周作人的《中國新文學的源流》(鄧恭三記錄,北平:人文書店,193會議室出租2年)、錢穆的《中國歷史研討法》(葉龍記錄,噴鼻港:孟氏教導基金會,1961年)。“記得早年筆者曾收拾錢師長教師所講《中國歷史研討法》,此稿經錢師長教師修訂后出書,此中有刪改潤飾,亦有增加,甚至有參加一整段的。”(參見葉龍《〈中國文學史〉跋》,《中國文學史》340頁)很惋惜,錢著《中國文學史》沒有這樣的機緣。
沒能由作者親自修訂,但其學術價值依舊獲得學界認可的,也自有不少,好比曹聚仁筆錄的章太炎《國學概論》(上海:泰東圖書局,1922年)、羅常培筆錄的劉師培《漢魏六朝專家文研討》(南京:獨立出書社,1945年),以及葉嘉瑩筆錄的顧隨《鮀庵詩話》(見《顧隨文集》,上海古籍出書社,1986年),普通都認為可托度很高,可作為自己見解援用。而要做到這一點,記錄者必須合適以下四條件:具備相關專業知識;沒無方言方面的障礙(如章太炎);寫字較快甚至受過速記專業訓練(如羅常培);收拾態度極為虔誠。
作為中國文學專業的本科生,葉龍屢次聽錢穆講課,自稱完整聽得懂他的無錫口音,加上“自創草書,筆錄較快”,當初錢穆查閱學生筆記時曾表現認可,假設那時收拾成書,“很能夠會取用我的筆記本”(參見《〈中國文學史〉自序》)。考慮到錢穆的《中國歷史研討法》確實是由他記錄收拾的,我們有來由信任葉龍是此書及格的收拾者。可收拾者不該越說越神,甚至信誓旦旦,稱錢師課堂上說的每個字都記錄下來了(2016年5月27日在中國現代文學館的演說)。若非受過很好的速記專業訓練,誰也不敢說全都記下來了。年夜部門學生說粵語,錢穆只好加快講話速率;加上他講課時習慣“在講壇上往來踱步之間,散發出一股很是獨特的神情”(參見陳志誠《〈中國文學史〉序二》),還有需求板書等原因,每節課講授內容無限瑜伽教室;可即使這般,眼下長長短短的各篇,年夜都缺乏以支撐起每周三節課。之所以這般較真,不是抱怨葉龍記錄不夠細致,而是提示讀者,這只是錢穆講課的年夜致輪廓。
錢穆當過中小學老師,在北年夜教書時後果也很好。無論自己的《師友雜憶》,還是同事及學生的追懷,都讓我們信任錢穆會講課。讀葉龍收拾的《中國文學史》,最年夜的感覺是技能有余而專業缺乏。此書不要說無法與劉師培的《漢魏六朝專家文研討》比肩,即使與鄭臨川記錄瑜伽教室、徐希平收拾的“聞一多論先秦兩漢文學與唐詩”、“羅庸論魏晉南北朝文學與唐宋文學”比擬,也是差了一年夜截(參見《笳吹弦頌傳薪錄——聞一多、羅庸論中國古典文學》,上海古籍出書社,2002年)。錢書的粗淺,有老師實力,有學生素質,還有課程設計的問題。
《師友雜憶》中,錢私密空間穆曾自述求學經歷:“余之自幼為學,最好唐宋古文,上自韓歐,下迄姚曾,寢饋夢寐,盡在是。其次則治乾嘉考據訓詁,藉是以輔攻讀古書之用。所謂辭章考據訓詁,余之能盡力者止是矣。……不料遭時風之變,世難之殷,而余之專心乃漸趨于史籍上。”(《八十憶雙親•師友雜憶》321頁)這般半路落發,錢穆在中國文學研討方面的功力,無法與劉師培、聞一多、羅庸等相提并論。此外,還必須考慮學生程度,晚期北年夜或抗戰中東北聯年夜中文系,集中了全國最優秀的熱愛文學的學生,這與草創時期新亞書院的生源,最基礎不在一個層面上。當老師的都清楚,你學問再年夜也沒用,面對特定學生,只能因材施教。在這個意義上,錢穆那些不太專業的論述(包含引申與交叉),說不定更適合當年新亞學生的接收程度。
讀1955年7月1日印刷的《新亞書院概況》,中文系學生需求修習的課程包含:“年夜學國文”八學分,“本課程與歷代文選相輔而行”;“歷代文選”六學分,“本課程依時代之先后,選錄名家代表作品,以見文章起落變遷之跡,為學子示范之用”;再就是“中國文學史”六學分,“本課程亦依時代為序,述文學流變之跡”,從上古說起,一向講到“明清之科舉文,五四運動后之語體文”(參見《新亞書院概況》55-59頁)。這三門課都觸及“中國文學”,講授重點紛歧樣。單看錢著《中國文學史》,良多處所蜻蜓點水,那是因為有別的課程相共同。再說,劉師培講“漢魏六朝專家文”、顧隨講“唐宋詩”,那是專題課,教師可以肆意揮灑才華;聞一多、羅庸講先秦兩漢文學或魏晉南北朝文學,之所以很有學術深度,也是是以乃東北聯年夜中文系的“進步課程”,是在學生修過“中國文學概要”后,為引導其進進研討狀態而開設的,“老師的講課等于試作示范”(參見鄭臨川《〈笳吹弦頌傳薪錄〉媒介》)。這你就清楚,作為創立不久的新亞書院中文系的必修課,家教錢穆的“中國文學史”,大要也只能講成這個樣子了。
通人期許與抗辯心態
手無寸鐵創辦新亞書院,談何不難?在日理萬機的同時,錢穆為何不選擇駕輕就熟的史學課程,而非要教從未講過的“中國文學史”?說好聽是勇于挑戰自我,說欠好聽則是誤以為本身無所不克不及。這就說到了錢穆對中國文明傳統的認識,以及成為一代通儒的自我等待。
談論現代中國學術,錢穆有兩段話很出色:“文明異,斯學術亦異。中國重和合,東方重分別。平易近國以來,中國學術界分門別類,務為專家,與中國傳統通人通儒之學年夜相違異。循至返讀古籍,格不相進。此其影響將來學術之發展實年夜,不成不加以討論。”(《現代中國學術論衡》第1頁,長沙:岳麓書社,1986年)批評過新文明運動使得舊文明舊學術掃地以盡,整個社會“治學則務為專家,惟求歐化”,錢穆反過來主張:“非謂不當有此各項學問,乃必回就中國以往之舊,主通不主別。求為一專家,不如求為一通人。”(《現代中國學術論衡》第4-5頁)基于此信心,錢穆拋開各種“專家之學”,從通人的角度談中國。于是,該書排列宗教、哲學、科學、心思學、史學、考古學、教導學、政治學、社會學、文學、藝術、音樂等十二目,用十五萬字的篇幅將五千年中華文明“一網打盡”。
關于中國文明重通人而輕專家的說法,錢穆在很多多少處所說起,且認真地付諸實踐。看他暮年演講的話題,真的無所不包、無所不克不及。別的我不敢妄議,就談他關于“中國文學”的見解。《現代中國學術論衡》中談文學,依舊是漫無邊際的中西比較:“東方文學從裡面事物求其獨特交流奇異”,“中國人貴從內心同處言,尋常平實,而其可樂可喜,可哀可怨,有更深刻更生動者”教學;“如古希臘之小說戲劇,言及男女戀愛者何其詳,何其盡。……中國詩人只言關關雎鳩四字,則人類男女戀愛之真情深情,亦已一語道盡,可無多詞”(參見《現代中國學術論衡》228-229頁)。面對老師長教師這般三言兩語的宏論,真不了解怎么回應才好。若說有點參考價值的,還是那兩句提示與勉勵:“是則欲深通中國之文學,又必先通諸子百家”;“昌黎能文起八代之衰,古人倡導新文學,宜當于昌黎有所師法”(230頁、233頁)。
在一個專業化時代,有通人志向及情懷,是年夜功德;但不克不及是以而低估專門家的意義,更不克不及把學問看得太不難,以為什么工作都能憑常識立論。錢穆暮年讀書太少而說話太多,懂的說,不懂的也說,雖是以擴共享空間年夜了社會名聲,但學界已經不再與其對話。作為演說家與傳道者,錢穆是勝利的,其精力值得敬仰,但專業成績不宜過高估計。想象他是“國學年夜師”、“一代通儒”,就能隨時隨地擺佈出擊,包打全國,實在是低估了二十世紀中國學界的成績,也低估了閱讀者的鑒賞才能。
在《中國文學史》的“結論”中,錢穆按例把魯迅、胡適等“五四”新文明人掃了一把(雖然在具體論述時常偷偷借用),然后就是:“中國幾十年來在文明學術上的弊病是:一是意見的偏,二是工夫的偏”;“我所講的并非標奇立異,乃是有根據的。五四以來硬是要別緻,要創見,這只是無知識”(333、334頁)。其實“意見的偏”以及“硬是要別緻”,不是別人,恰是錢穆本身。這其實很好懂得,主流學者可以“平允通達”,身處邊緣者,為了發出本身的聲音,不得不極力抗爭,甚至劍走偏鋒。
在《師友雜憶》中,有一段話很能傳達錢穆的心聲:“新舊文學,為余當生一年夜爭辯。惟求人喜中國舊文學,當使人先多讀中國古書舊籍。余之畢生寫作,皆期為國人讀古書舊籍開門路。”(《八十憶雙親•師友雜憶》314頁)將對抗西學年夜潮以及批評“五四”新文明作為畢生任務,錢穆的這一立場貫徹始終,從未轉變過,這點讓人敬仰。在總共八講的《中國歷史研討法》中,結束語是這樣的:“我不克不及站在純歷史純學術的立場來講話,有時難免帶無情感,隨便空說,請諸位原諒。”(《中國歷史研討法》147頁)這不是客套話,更不是謙卑,而是帶有某種居高臨下的姿態,表白自家后期著作的抗辯立場。“文明自豪,固是一種病。文明自大,亦非正常心思”,考慮到當下情勢,錢穆盼望“堂堂正正地做一個中國人”(《中國歷史研討法》145頁),因此一輩子集中火力批評胡適等人的歐化主張。
在新舊文明劇烈對抗的二十世紀中國,各家都能夠因過分強化自家立場,而懶得體會別人論述的公道性。因是抗辯之書,立場遠年夜于學問;時時處處與新文明人為敵,難得體會對方的好處與貢獻,明顯限制了錢穆的學術視野與論述深度。在我看來,這點殊為惋惜。可斗轉星移,當下中國,社交流會思潮日趨守舊,錢穆的立場越來越遭到推重,我的建議很簡單:懂得錢穆對抗西學的姿態,同時尊敬“五四”新文明人的思慮與選擇。否則,不斷地翻烙餅,各領風騷三五年,晦氣于學術積累與思惟推進。
2016年5月30日于京西圓明園花園
責任編輯:葛燦



